說起東北文化,我們往往覺得記載東北的文字相關史料少,就是有,也往往在正史的野史部分或一些『流人』的筆記中有所涉獵。于是很多人就下結論,東北是文化的荒野或『東垂無文』,或『東北文化是中原文化的輻射』等等。事實上,文化的發展是保持在一種平衡狀態之中的。文化是一個綜合的概念。沒有文字記載不等于沒有文化,相反,人類口述歷史又恰恰在某些重要時期填補了文字歷史的空白,連接歷史,又延續了歷史,並使歷史呈現出活態的形態。特別是越是文字記載相關少的地區地域和民族區域,口述文化史其實更充分地、生動而鮮活地活態存在著。
東北口述文化史是東北文化史中重要而有特色的文化資源,具有重要的價值,這是由東北自身的歷史狀況所決定的。首先,東北民族有口述歷史的習慣,並作為一種宗教的制度和風俗在族人中長期實施並流傳。比如北方主要民族之一的滿族有一種『說古』的習慣。說古,就是講古話、古趣,包括滿族的口述文字說部。
滿族『說部』,是滿族及其先民傳襲古老的一種民間長篇述說形式,滿語稱『烏勒本』,漢譯為傳或傳記之意。多由族中長者漱口焚香,常配以鈴鼓扎板,夾敘夾唱,意在說『根子』,敬祖先,頌英烈,講述祖先和族人開疆保土的歷史功績和傳奇故事。滿族講唱說部全靠口耳相傳,主要在氏族內傳詠,代代相承。稱為『說部』,主要是『述說』。這種文化全靠講述說部的人的記憶把說部的核心內容記下去,然後再由他在講說部時臨場或即興發揮。講述說部的人是族人中非常優秀的人,他的基本特征是記憶好,能把一部說部的故事完整地述說下來。再就是他的口才要好,有生動而帶個性的表達能力,得到族人的尊重和認可。滿族民間稱講『烏勒本』的人要有『金子一樣的嘴』,這是對那些擅長于講述說部的人具有傳承說部能力的最大的褒獎和最高的誇贊。
從前講述說部都是族人用滿語表達。清朝中後期滿語漸廢,與之相應的,講唱說部也大多運用漢語,偶爾夾雜某些滿語成分,這使得這種口述形式更難于文字化。多虧有像富育光及他的父親富希陸這樣的民族民間文化專家,重視這種民間的口述文化,使得如《烏布西奔媽媽》、《東海沉冤錄》、《天宮大戰》和《西林大薩滿》、《雪妃娘娘和包魯嘎汗》等一批優秀的說部傳承下來。
口述滿語說部的傳承在表述時要具備神聖和嚴格的講述禮節。如開始講述之前的焚香漱口,祭拜神靈祖先,而後才虔誠地講述。這種嚴格而隆重的講述規則使得東北滿族民族文化得到了很好的傳播和弘揚。聽眾要嚴分輩分,謙恭有序,並把滿族尊祖敬老的習俗代代相傳下去。這種行為同說部內容本身一同構成了一種活態的生存法則,推進了北方民族思想的發展和科學的進步,充分地展示了東北民族精神歷程和科學性與典型性,並以東北主體民族滿族的生存和文化方式來教誨子孫。
我們知道,東北歷史上曾經發生過一次重大的歷史變革和推進時期,那就是中原大批破產農民湧入東北來此謀生,這被稱為『闖關東』。闖關東是人類歷史上的一次大的精神活動歷程,封禁了幾百年的東北,在清咸豐和同治年間大批湧入北方,他們帶來了中原厚重的民間文化。而這種文化深深地存在于他們的民俗、行為和語言之中,並迅速與已經開始主動接觸中原文化的北方滿族相結合,相融合,產生了屬于東北地域文化的東北文化。而其主體文化依然是以民間文化為核心,表述方式則是口頭的口述方式。這部分文化形成了東北重要的豐富的文化形態,並以突出的特征融入了東北的歷史和文化史。
『大煎餅卷大蔥,咬一口辣烘烘,幹活全靠老山東』(選自《吉林歌謠集成》),『出了山海關,兩眼淚漣漣,今日離了家,何日才得還』(選自《吉林歌謠集成》),還有八千行的民間敘事史詩《王寶川下關東》(李摯鵬、溫泉和關銘文搜集整理;劉海元口述),這些生動的漢民族民間文化同東北如滿族說部等一些口述文化共同構成了東北民族民間文化的豐富文本,教育和滋潤著北方相融合的各民族民眾,並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兩種文化一經碰撞,必須相互融合,借鑒,發展。沒有生命力的文化,迅速被淘汰掉了。截止到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吉林省民間文藝家協會搜集整理並編輯出版的《中國民間故事集成·吉林卷》就是從上億字的民間口述故事和傳說中整理和挑選出來,並成為全國的首卷本在國內外引起了重大反響,這表明了東北這塊土地上口述文化及非物質文化是如此的厚重和鮮活。
歷來的文化史只靠文化記載的歷史去認証和檢驗是不完整也是不准確的。其實人類的歷史只有很少一部分被文字記載下來,更多的更重要的部分是傳承在人自身的生存歷程上,而口述歷史正是人類生存的重要而珍貴的部分。人類口述文化史雖然沒有被文字記載但一樣也是通過人類去使用它們傳承下來,它時時在人類的生活中存在,在人們的生存規俗中被傳承,在人們的精神運動中起著支配作用的。但是,被人們的認識和總結不夠,就是因為它的普遍和普通,又無法引起人們的重視。這是一部分被忽視和幾乎遺忘的人類知識資源角落。
中國文學的內涵本來博大精深,無比的豐富,其中既包括書面文學,也包括口述文學;既包括漢族文學,也包括少數民族文學。但是以往的文學史著作基本上屬于漢民族的書面文學史,少數民族文學,特別是少數民族口頭文學和邊遠地區的口頭文學長期以來備受輕視和冷落。一些高等院校和科研機構也不把目標對准這一領域,甚至漠視它的存在,這樣的結果將會喪失對一個地區民族文化和生存精神進行正確判斷。進入二十一世紀以來,全球掀起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熱潮,在這個時期我們關注東北的口述文化是極其重要和有意義的事情。口述文化正是非物質文化的重要特征文化,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提出搶救和保護非物質文化正是基于本世紀世界各民族經濟發展的現狀,基本保護世界文化的多樣性,基于以科學的態度去總結人類的生命史和生存史才提出來的,這正為我們全面關注和啟動保護、研究吉林省和東北及長白山文化,特別是沒有文字記載的那部分珍貴的口述文化即非物質文化提供了珍貴和良好的機遇,這對我們進一步總結東北文化的發展歷史、文化的特征特點以及文化的生存和價值觀念等理論,構建東北文化的完整體系,都是一個重要的契機。
人類的口頭和非物質文化屬于集體創作,凝聚著民間的集體智慧,承載著千百年來人類生存形成的精神需求和道德觀念、價值體系,具有潛移默化的法約性,構成一種無形的行為規範,對于人類的生存指導行為有巨大的指示作用。因此這種文化才能以一種自然的形態生存下去,並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目前省政府、省文化廳已根據國家的指示全力開展非物質文化原區保護區工程,將對那些有悠久歷史,有重要的文化典型性、科學性,有獨特地域特色的非物質文化生態區域、村屯,實施保護。這個目的一旦實現,我們的生活將會更加豐富和美好。(曹保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