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體多元的中華文化中,荊楚文化自春秋戰國時期起,便放射出璀爛奪目的光芒。從主張『天生烝民,有物有則』的尹吉甫,到主張『先成民而後致力于神』的季梁;從幫助越王勾踐『施民所善、去民所惡』的文種,到『上下而求索』的屈原;從張揚『南方之強』的老莊,到兩度作楚蘭陵令而晚年退居蘭陵從事著述的荀況等;一代代哲人的深沉睿智,使荊楚文化之樹獲得了豐厚的滋養。荊楚文化所表現的致思方式,在中華文化中,也具有獨特的性格魅力。
荊楚文化的哲學智慧首先體現在極大的包容性。出于史官的道家者流對楚文化的發展有深刻的影響,老莊哲學即其代表。道家的平等、寬容精神深刻地影響了楚文化的精神。老子的《道德經》揭示了寬容是正義的前提條件,也是最接近自然法則的心態。莊子反複措意于大小之辯,在通過對大和小、有限和無限的比較中,克服了『一曲之士』的主觀片面。他肯定百家之學『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這種包容的態度,成就了楚文化精神底蘊的第一個特色。正如現代著名文學史家劉師培在《南北文學不同論》中所指出:『荊楚之地,僻處南方,故老子之書,其說杳冥而深遠。及莊、列之徒承之,其旨遠,其義隱,其為文也,縱而後反,寓實于虛,肆以荒唐譎怪之詞,淵乎其有思,茫乎其不可測矣。屈子之文,音哀思,矢耿介,慕靈修,芳草美人,托詞喻物,志行芳潔,符于二《南》之比興。而敘事記游,遺塵超物,荒唐譎怪,複與莊、列相同。』《莊》、《騷》之間這種『用心恢奇,逞辭荒誕』、『宏逸變幻』的特征,既是楚國江漢川澤自然環境的折射,又是『民神雜糅,不可方物』(《國語·楚語下》)的文化包容意識的體現。
荊楚哲學的第二個特色是重義理,善思辨。無論是先秦時的老莊學派,還是兩漢荊州新學、南北朝至隋唐的湖北佛學以及近代江漢新學,其學術特征均重哲理與思辨,具有較為突出的思辨性。在南北文化分野中,產生于江漢瀟湘間、以澤國為主要地理特征的道家學說,表現出了崇尚虛無,活潑進取,『大抵遺棄塵世,渺視宇宙,以自然為主,以謙遜為宗』的特征。他們學『究天人之際』,深探『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齊一』的宇宙精神,體現了人與天、地、道同大的自覺意識,又具有齊同物我、平視神人的博大眼光。因而有的學者將先秦道家視為中國軸心時代『哲學的突破』的代表,而它所展示的正是楚文化精神的思辨特色。作為楚文化精髓的道家哲學,它的思辨性還表現在對『有』與『無』這對哲學範疇的理解上。道家對短暫的『物』與永恆的『道』的分別,不僅為同時代的其他諸家所不及,而且可以與古希臘的哲學理論一比高低,它比柏拉圖的理念世界與感性世界的區分,具有更高的抽象性與思辨性。道家的這種思辨性哲學思維方式,與楚民族的精神信仰有極大的關系。在不少論者看來,《楚辭·九歌》中的『東皇太一』,就是老聃聞其風而悅之、『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乙太一』的太一,在老子文本中,則是『道常無名』、『吾強為之名曰大(一)』的『大一』,也即是楚人所宗奉的統管一切的天神。老子所做的工作就是對『太一』進行抽象化,理念化。如果這樣還原老子哲學創造的土壤,那麼老子哲學的意義,充其量就是處于神話思維向理論思維、原始思維向哲學思維過渡階段的地位。因此,我們更應該看到老子將『道』從神話思維的具體表象中抽象出來,把『太一』天神進行抽象化工作對于中國哲學的開創性意義。
荊楚哲學的第三個特點是否定性。它的否定性表現為兩個層次,第一個層次的否定,是對現存的、或公認的規範的突破。這以先秦道家對三代以來的禮樂傳統深刻的批判為代表。老子稱禮為『忠信之薄而禍亂之首』,莊子也多方指斥仁義,擯棄禮樂,這與同時代諸子對傳統的認同是大相徑庭的。當然,否定的理論,如果還僅停留在口頭上,徒然只有聳人耳目之效,是不足驚奇的,而實際方面的否定,則顯示了某種文化自信的力量。在對中原禮樂文化的態度方面,楚國文化既有對中原文化的本原無知,也有對中原主流文化的自覺對抗。在長期浸潤中原禮樂文明的人看來,楚人不以為忤,而且不過是『南蠻鴂舌之人』,楚人在政治生活中也自覺地打出『蠻夷主義』的旗幟,以『我蠻也,不以中國之號謚』來對抗周天子的責問。但這種敢于以自己的意志來否定中原禮法的束縛的行為,正表現了一種大膽突破、大膽否定的創新精神。在老莊思想中,否定思維第二個層次是表現為對『無』的功用的肯定。『無』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就是沒有,就是消亡,就是對現存的否定,即使在古希臘的智者那里,『無』也是不可思議的。但老莊則別具慧眼,他們從『無』中發現了『有』的有限性,而『無』則是世界的另一半,而且是『有』以之發揮作用的一半。老子以生活中『習焉而不察』的事例,揭示了這一真理。他指出,『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在莊子與惠施所辯難的大瓠與樗樹的身上,惠施看到的是它們『大而無用,眾所同去』的工具價值,而莊子看到的則是『無所可用』者的自身目的。所以,在《逍遙游》中,莊子借連叔之口,表達了唯有審美的眼睛才能看到美的審美主體性原則。他說:『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惟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的確,生理的局限,會使我們喪失對美的感悟;心智的缺陷,更會使我們喪失對『道』的領悟,這也就像蓬間雀對高飛九萬里的鯤鵬的隔膜一樣。因而,楚文化中所浸染的否定性思維特征,就不僅僅是對現實的簡單批判、簡單的舍棄所能概括的,它是在對事物的否定中達到揚棄的目的,是對否定的否定,更是高出同時代思維水准的創造性展示。(張武 梅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