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嶺南文化的研究者越來越多,成果也越來越豐碩。值得關注的是,有一批自稱是『新客家人』的學者,他們比較多地從廣東人的某些生活方式和心理狀態等方面考察概括嶺南文化的特性。認為,嶺南文化具有實用性、開放性、相容性、大眾性、商業性、娛樂性、市井性、世俗性等特征。有人認為,嶺南文化產生時沒有本土文化,是在外來文化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先天不足、結構畸形,重經濟利益,輕文教科學的短視文化比較突出。他們對嶺南文化的歷史,對嶺南文化與中原文化的關系缺乏深入研究,因而對嶺南文化特征未能作出准確概括。筆者認為,要把嶺南文化看作一個歷史發展過程進行深入研究,才能作出科學的概括。
嶺南文化是中國歷史發展到一定階段才形成的地域文化,上溯時間不是越早越好
有的學者追溯到舜帝開發南方來探究嶺南文化起源,繼而敘述秦以來嶺南文化形成發展的過程,把廣東文化歸結為珠江文化,從而與黃河文化、長江文化相並列,說明珠江文化在中華民族多元文化中的地位。筆者覺得,把嶺南文化或稱珠江文化作為一個歷史發展過程來研究是很有價值的,然而,對這樣得出的結論,卻不能完全接受。第一,嶺南文化是中國歷史發展到一定階段才形成的地域文化,上溯時間不是越早越好。作為具有地方特色的地域文化,嶺南文化是在中國歷史發展到一定階段才形成的。第二,傳統的嶺南文化吸取了傳統的中原文化的基因,傳統的中原文化是河流文化,而傳統的嶺南文化則有海洋文化的特色。
中國古代的中原人稱五嶺以南的地區為嶺南,又稱嶺外。嶺南地區開發較遲,長期處于蒙昧時期,盡管也受到中原文化的影響,但本土文化仍然原始。《新唐書》提到,『嶺海陋遠,久不見德,非震威武,示禮義,則無以變風』。被尊為嶺南文化哲聖的唐代佛教禪宗的創始人惠能,當他投拜五祖宏忍學佛時,宏忍問他,『你是嶺南人,又是獦獠,哪能作佛?』(獦獠是古代中原人對嶺南人的貶稱)惠能答道:『人有南北,佛性無南北,獦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正是這位不識字的僧人創立了南派禪宗。主編《嶺南歷代思想家評傳》的丁寶蘭先生說,『嶺南地區在我國古代雖然開發稍遲,但這個地區和全國各地區一樣,也是人才輩出,以思想深邃著稱的,代有其人』。
從粵劇的形成過程可以看到,傳統嶺南文化是在傳統中原文化的基礎上形成的,一旦形成又具有與中原文化不同的特點
至于被譽為南國紅豆、嶺南文化瑰寶的粵劇,形成時期則更晚一些。有論者認為,南宋末期,南戲傳入廣東成為最早的粵劇。我認為似乎缺乏根據。到了明末清初,大量的北方戲曲流傳到兩廣,江蘇的昆曲,江西的弋陽腔、秦腔、漢調,尤其徽班來粵,對粵劇的形成與發展產生過很大的影響。這些北方戲曲與本地的民間曲調結合起來,又吸收西洋音樂的優秀成果,形成了梆黃、小曲、粵謳三位一體的唱腔和別具一格的表演程式。傳統粵劇的曲調以梆黃為主,梆子來自秦腔,二黃來自徽班。梆黃曲調與廣東民間曲調結合起來,形成傳統粵劇的唱腔,又吸收西洋音樂的成分(例如伴奏樂器吸收小提琴、吉他等)形成傳統粵劇音樂的基本格局。粵劇的形成還有一個語言地方化的過程。早期粵劇唱的是來自北方的『舞台官話』。後來逐漸改成廣州白話,使語言的聲韻與音樂曲調和諧地結合起來。
從粵劇的形成過程可以看到,傳統嶺南文化是在傳統中原文化的基礎上形成的,一旦形成又具有與中原文化不同的特點。嶺南文化就是具有嶺南特色的中國文化。嶺南的地理環境就是嶺南特色的一個重要內容。因此,我們研究地理環境對文化發展的影響是十分必要的。
不管是作為河流文化的傳統中原文化,還是作為海洋文化的傳統嶺南文化,都面臨著一個轉型問題
俄國歷史學家梅奇尼柯夫在考察河流對古代文明發展的影響後指出,隨著工業革命和國際貿易的發展,歷史由古代河流文明時期演進到近代海洋文明時期。俄國第一位馬克思主義者普列漢諾夫對此作了肯定的評價,普列漢諾夫認為,地理環境包括土壤、氣候、動植物區系、地表特性、礦產資源、河流系統、海岸線等因素。這些因素對社會文化的影響是間接的,不是直接的。地理環境的影響是一種變量,隨生產力的發展而變化,生產力每向前發展一步,社會人與地理環境的關系就變化一次。由于生產力的發展,地理環境對社會各方面的影響會越來越變成間接的和複雜的,其作用可能日益縮小,但影響不會消失。不過以河流文化和海洋文化等地理環境因素作為區別文化特點的名稱就不一定再合適了。
在資訊科技日益發達的當代,隨著人與人之間距離的縮短,地區之間的差別也在縮小,不管是作為河流文化的傳統中原文化,還是作為海洋文化的傳統的嶺南文化都面臨著一個轉型問題。當代文化如何繼承傳統,又如何改革創新,如何轉型?如何給當代嶺南文化定位,又如何預測嶺南文化的發展趨勢?這一系列問題擺在嶺南文化研究者的面前。筆者認為,對嶺南文化轉型問題的研究,最主要的是要把握嶺南文化的特點,認識嶺南文化轉型過程中的繼承性與變革性的關系。文化發展的過程往往是漸進式的,而不是跳躍式或爆發式的。由傳統嶺南文化轉變成當代嶺南文化仍然保留嶺南文化作為地域文化的特點。文化的全球性不是取消文化的多元性,也並非要消滅地域文化的特點。 (何梓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