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音,在我國的閩南、臺灣以及南洋等華僑居住地廣為流行,被稱為鄉音。南音曲調典雅優美,既具有古君子遺風和宮廷音樂的氣質,又富有濃烈的鄉土氣息,被稱為中國音樂的『活化石』。南音充分體現出八閩文化鮮明的地方特色和深厚的文化韻味,人們來到閩南,把聽南音,品閩茶,看梨園戲當作是最大的享受。
南曲有《梅花操》、《八駿馬》、《四時八節》和《百鳥歸巢》四大名曲。四大名曲的初創者是誰,已經無法考察了。可它們的整理者,熟悉南音的人都知道,是明代被人尊為『八閩琴師』的鄭祐。
鄭祐家住福建惠安的崇武城。這里雖說是『城』,其實當時只是一個半村半廓的小城鎮。因此,鄭祐取個別名叫『半村』。他從小癡迷音樂,無心仕途,經常帶著一張琴,到處拜師傅,交琴友,學得一手好琴藝,『半村先生』的名聲也就四處傳開了。
這年夏天,半村來到廣東羊城。聽說城里有個武官的遺孀叫白素娟的,原是巡撫衙門的歌姬,彈得一手好瑤琴。半村是個琴迷,很想向她學藝。可封建時代,要見一個官家寡婦,當面請教,真比登天還難。好在得到當地琴友的幫助,他在白素娟鄰居的小樓上,租下一間房住了下來。天天隔牆聽琴,依著白素娟的曲調,摸索著試彈。可是音律雖然接近,格調卻差得很遠。怎麼辦呢?半村想不出個辦法來。
事有湊巧。六月十五日這天黃昏,半村看見白素娟家抬出一乘小轎,轎簾挂著白紗;轎後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拿著鮮花果盒,一個提著白絹琴囊,朝巷口去了。他覺得奇怪,問了房東,才知道白素娟的丈夫前年六月十五帶兵乘船到珠江巡邏,遭到颱風襲擊,翻船死在江底,家中只剩下這寡婦和兩個丫鬟。素娟想念死去的丈夫,每月十五,都要到珠江上彈琴祭吊。半村聽了,更加敬仰白素娟的為人,就跟在轎子後面,來到珠江邊。只見那白素娟走出轎門,穿的是雪白的孝服,年紀30出頭,長得端莊秀麗,由丫鬟扶上了船,開往江中去了。半村連忙雇了一條小船,也跟了上去。
這時,正是初夜時刻,不少游船在水上來來往往,蕭聲、琴聲叫人聽得入迷。白素娟的船,停在離岸很遠的江面上。半村的船,也悄悄地靠了上去。只見白素娟站在船頭,上香、祭酒、獻花之後,才坐了下來,對著江水,彈起瑤琴,那半村借著月光,隔船要看彈奏指法,可是哪能看得清?只聽那琴音,悲悲切切,催人淚下。半村直聽到琴聲終止,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時,白素娟的船,掉轉了船頭,向岸邊搖去。半村的小船跟在後面,等那白素娟上岸坐轎走了,他便到剛才載白素娟的那家船上,向艄婆打聽,知道這白娘子每月十五必來江心憑吊,都乘她的船。他要求艄婆下次讓他跟在船上聽琴。艄婆見他學琴心切,也想趁機撈點油水,就說:『先生上船,老身要擔幹系。船價十兩,說一不二。上船後,你要藏在後艙篷里,不許露面。萬一被白娘子發現,你就認定老身是親姑媽,一切由我來解說。如果你做出下流的勾當,哼!就別怪老娘不客氣了!』半村懇切地說:『我一心只想學琴,你盡管放心。』艄公婆也就答應了。
轉眼到了七月十五,半村等不得太陽下山,就抱琴來到船上,躺在艄婆安排好的艙篷里。待到那輪明月爬上柳梢頭,白素娟果然又來了。船搖到江心,像前次那樣,白素娟行禮燒香以後,就端坐彈琴。半村暗地看她的指法,受到很大的啟發。但事不湊巧,琴聲剛停,丫鬟正要收拾東西,卻發現了半村,就稟告了主人。白素娟心里一顫,忙問艄婆:『為什麼讓男人上船?』艄婆口舌靈便,毫不在意地笑著說:『這是我娘家侄兒,老遠跑來看我。我們船戶家在船上,我是他的嫡親姑媽,總不能為了掙一點船錢,就把侄兒趕跑。夫人是個明理的人,這點世故,哪能不懂?』半村也站在一旁,恭恭敬敬地說:『在下平日學點琴藝,今日來找姑媽,有幸看夫人彈得一手好琴,想學點指法,長點見識。既然夫人責怪,只好立即退避。』白素娟看那半村,年近40,像個教書先生,溫文爾雅,很有禮貌,不像歹人,心也就安定下來。但是為了對証他說的話是真是假,就說:『既然先生高才,應該當面請教。』半村毫不躊躇,抱出自己的琴,彈奏了一支曲子。白素娟原在巡撫衙門,見過許多世面,很是大方,聽完了曲子,就說:『先生琴藝不錯,可惜運指還不能得心應手。』半村趁機請教,艄婆也幫襯了幾句。白素娟不好推辭,坐了下來,把捻、撥、勾、剔各種指法彈奏幾遍,並耐心指點了其中的技巧。半村心靈手巧,很快就領會了,當即要拜白素娟為師。白素娟婉言說道:『夜深了,先生也該歇息了。』說著就叫艄婆回船,上岸坐轎去了,以避嫌疑。
那半村獨自回到小樓,就把學到的指法,日夜操練,很有心得。這一天,他正在門外散步,被白素娟的丫鬟看見,就問:『先生為什麼來到這里?』半村還禮說道:『為了向琴友學藝,暫時住在這小樓上。煩姑娘代向夫人請安。』丫鬟略微點點頭,就走開了。
日落月出,快到中秋佳節了。半村剛訪問琴友回來,迎面見那丫鬃向他叫道:『先生叫人好找。夫人有一封信,請先生過目。』半村接過一看,上面寫道:『前日婢子報說,先生住在牆外小樓。隔牆聽琴,堪稱名手。請在中秋月夜,再到令姑母船上,為亡夫彈奏一曲,則死者安慰,生者感激。』半村求之不得,就讓丫鬟回複說:『如期必到!』
中秋夜晚,半村抱琴來到江邊,見那丫鬟已在等候。他立即上船,拜見了白素娟,少不得也以姑侄身份同艄婆相見。船很快到了江心,白素娟祭奠完畢,坐下先彈一曲。接著,半村也學白素娟行過了祭奠禮,恭恭敬敬地坐下彈起琴來。白素娟聽了誇贊說:『先生高才,實在少見。我代亡夫把這張瑤琴贈送給你,請帶回你們家鄉去吧。長期留在這邊,恐怕不便。』半村是個機靈的人,知道白素娟是在防範口舌。他恭敬地接過瑤琴,表達了謝意,說:『學生明天就回去,請老師珍重!』
船靠了岸,半村目送白素娟上轎去了,才獨自抱琴回到小樓。他哪睡得著,就在燈下作了一首《瑤琴頌》,譜成歌曲,彈奏高唱:『珠江月影兮,皎皎如雪;萍水相逢兮,扁舟一葉。惠我瑤琴兮,白璧其徽;揮淚告別兮,弦亂音絕!』 這首歌,極力稱贊白素娟的高潔情操,也表達了半村對老師的敬仰和惜別心情。
第二天,半村就告辭了羊城的琴友,攜帶瑤琴,返回故鄉崇武去了。到家後,他憑自己的記憶,畫成白素娟的肖像,挂在小琴軒,拜她為師。每月十五晚上,都要焚香禮拜,彈奏那支《瑤琴頌》。他的琴友蘇屏山,是蘇州府的書吏,年終時節,告假回家探親,見半村已成了琴迷,就說:『蘇州是個繁華世界,有不少琴師聚集在那里。如果你有興趣,一同去玩玩吧!』半村的發妻早已亡故,無牽無挂,過了春節,就同蘇屏山搭上同鄉的貨船到蘇州去。
在蘇州,他聽說『聽歌院』有個著名的歌伎馬湘蘭,長得像天仙一樣,加上有一手好琴藝,人們誇她是『色藝雙絕』。但她接客的條件很嚴:首先是琴歌名流;其次是詩畫名家。那些富貴人家子弟,百次上門,難得一次見面。半村雖然琴藝很高,可鴇母要他交出百兩銀子才讓見面。他哪里有那麼多錢?只好望門興嘆了!
過了兩三個月,聽說『聽歌院』的賬房先生患病死掉,鴇母正找人補缺。半村為了向馬湘蘭學琴,就央托蘇屏山找當地體面人物介紹,進去當了賬房。
馬湘蘭才24歲,端莊嫻靜,不愛講話。半村因賬目關系,偶然見過她,卻沒有機會表達學琴的願望。最後,他想出一個辦法,常在更深夜靜時刻,攜帶白素娟贈送的瑤琴,到後花園焚香彈奏,希望引起馬湘蘭的注意。那馬湘蘭接連幾個晚上聽到幽美的琴聲,心想,來到蘇州三年,還沒聽過這般動人的琴韻。這彈奏法,很像表姐!她叫侍兒出去看看是誰在彈,問他跟誰學的。片刻,侍兒回來說:『是賬房半村先生,為了紀念他的老師白素娟,彈奏了自己譜寫的《瑤琴頌》。』馬湘蘭聽了白素娟三字,不由得一驚,忙吩咐侍兒:『快去問那先生,這白素娟現在哪里?他是怎樣跟我表姐認識的?』侍兒去了好大一會,回來把半村如何與白素娟認識的情況說了一遍。馬蘭湘嘆了一口氣說:『表姐也是薄命人呀!』她呆呆地想了好一會,就拿一張紙條,擬下一個題目叫《幽蘭清香》,要侍兒送給半村,請他譜支曲子。
第二天夜深人靜的時候,馬湘蘭正在窗前觀月,忽然聽到園中一陣琴聲飄來,好像晚風吹來蘭花的清香,叫人渾身舒服。她著了迷似的,信步下樓,走進花園。只見那賬房先生正坐在花卉旁邊的石凳上,全神貫注地彈著瑤琴。馬湘蘭不敢去驚動他,站在梧桐樹下,聽得入神,直到琴聲消失,不禁衝口說出:『真是幽蘭清香呀!』
半村抬頭看時,那馬湘蘭已經走了過來。他急忙站起,深深行了一個大禮,說:『學生遵照命題,譜成了這支《幽蘭清香》,試彈一遍,請多指教。』馬湘蘭還了禮,就在假山石上坐了下來,說:『先生不但會彈,還會譜曲,如果能當面再譜一支《月下花間》,就更不辜負這天上的明月,園中的幽蘭了!』
半村猜想,馬湘蘭是要當面試探自己的琴藝,就坐下想了好大一會,打成腹稿,調好琴弦,便輕輕地彈奏了起來。那柔和的琴聲,真像輕風吹過花叢,發出天籟般的音響;隨著音律的回旋飛揚,樂曲又進入了一個開闊的境界,好像月里嫦娥,在那滿天雲霞上面輕歌曼舞,直叫那潛心聽琴的馬湘蘭也覺得飄飄然起來。一曲終了,她才像從夢中醒來,臉上漾開一絲笑意,走到琴幾旁邊,說:『先生真像漢代司馬相如!』說著就坐了下來,借用瑤琴,依照半村彈奏的樂譜,重彈了一遍。半村對她的好記性和靈活的指法,十分欽佩,就趁機請教。馬湘蘭毫無保留地把她父親當年教的『捻珠捻指』、『彈鼓練功』的秘訣,都傳授給半村。
從此,半村勤學苦練,十指靈活,剛柔快慢,隨心所欲。那被人稱為『一代名花』的馬湘蘭,竟然經常同這位年近40的賬房先生聚首,一個譜曲,一個彈唱,或一個彈一個唱,把許多『貴客』都冷落了。
聽歌院的鴇母,見發財的門路被堵死,恨死了半村,立即把他辭掉。半村走時要求向馬湘蘭告別,鴇母不容許,並喊來幾個惡漢,不由分說把他轟出門外,並威脅說:『再敢上門一步,就要叫你粉身碎骨!』
馬湘蘭住在深院高樓上,哪里知道外邊發生的事情。一連三天,她不見半村蹤影,就叫侍兒出去查問,才知道半村已被趕走,賬房換了人。她一連哭了三天,哪里還肯接客?第四天深夜,她想要自殺,忽聽牆外傳來《幽蘭清香》的琴聲,知道是半村不忘舊情,用琴聲來呼喚自己。她感到欣慰,急忙下樓來,悄悄地走過後花園,輕輕地打開了後門,尋聲來到池邊的柳樹下,只見那半村,神色淒慘,正坐在一塊青石上彈奏。馬湘蘭悲喜交集,撲向半村,『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半村愛惜地捂住她的嘴說:『別哭,讓他們聽到,就不好辦了。』他輕輕拉著馬湘蘭,躲到河邊茅草叢生的地方,訴說別後衷情。馬湘蘭見半村一片真心,就把壓在心底的話都倒了出來。
原來,馬湘蘭的爹是個秀才,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因為兵荒馬亂,爹娘慘遭殺害,房屋全被燒光,剩下她一個人,無依無靠,只好賣身葬了父母。想不到,買主是個惡棍,又把她轉賣到這『聽歌院』。因怕玷污了父母的名聲,從來也沒提過自己的身世。她一心想要脫離苦海,又沒有一個可靠的人;如今,正想把半村作為終身依靠,偏又被鴇母生生拆散。她對半村說:『先生,我對你不能不說實話。我這條命,只有先生救得。可我這塊白布,被丟進了兩個染缸,先是灰的,後是黑的,我怕玷污了你的清白。』」半村聽了,更加覺得這馬湘蘭,既可憐,又可敬。就說:『如果我有這種想法,又何必冒此風險來到這里?你放心,我會想盡辦法,替你贖身。』馬湘蘭感動得珠淚滾滾,就叫半村等待片刻,急忙跑到樓上,把自己積攢的金銀珠寶,全都拿來交給半村,說:『先生,我這條命,全靠你一手搭救。如果鴇母狠心不從,我只有一死。這些身外之物,全送給你。希望你替我刻塊墓碑,寫上「半村之妻馬氏」,我死後,靈魂也要為你彈琴唱歌!』半村聽了,緊緊抱住馬湘蘭,兩人哭得喘不過氣來。
第二天大清早,半村把這件事告訴了朋友們。蘇屏山勸告說:『我的老弟,你這一手琴藝,早已名聞八閩。雖說中年喪妻,要找個黃花閨女,還不容易?弄了個煙花女子,恐怕名聲不好啊!』半村連連搖頭說:『她有一顆善良的心,為葬父母而落入煙花之地;她又有一手好琴藝,跟我正是一對知音。我不能像孫富那樣辜負杜十娘!如果馬湘蘭死了,我也活不成。就請你老大哥,用這些金銀珠寶,把我們的棺材運回崇武,合葬在蓮花山上。』
蘇屏山見半村心堅如鐵,就幫他借些銀兩,央求人向鴇母疏通為馬湘蘭贖身的事。那鴇母那里肯讓人砍掉搖錢樹,堅決不同意。馬湘蘭一看事情不成,就要跳樓自殺。鴇母生怕人財兩空,只好答應,卻咬定要半村付出贖身銀子1000兩。蘇屏山一算,馬湘蘭的金銀珠寶,連同半村借來的錢,還不到800兩。正在為難之際,碰巧崇武有個珠寶商人,到蘇州來做買賣,聽了這事很受感動,就慷慨解囊相助,湊足1000兩銀子,幫助馬湘蘭跳出火坑,同半村結成了夫妻。然後,這個珠寶商人又讓他們乘坐自己的船,回到了家鄉崇武。
馬湘蘭一進半村的家,看見小琴軒里還挂著她表姐白素娟的畫像,更感到半村是個多情多義的男子,心里有說不出的高興。夫妻倆就張起瑤琴,一同彈奏《瑤琴頌》,表達對白素娟的懷念。從此,他們把全部身心都融進琴藝里面去了。半村先生出于對家鄉南曲的熱愛,把後半生的精力,全用在編纂《南曲集成》上面。他多年來不斷拜師學藝,博取眾長,彈奏指法越發精湛。他自己會譜曲,又有馬湘蘭做他的得力助手,不斷為他演奏,讓他修改曲譜,終于用半生的精力將《南曲集成》編纂成,使諸如《梅花操》等許多古老的名曲得以流傳下來,他也因此被人們尊為『八閩琴師』。(李曉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