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沂源人』到『東夷人』
1981年9月,山東省沂源縣騎子鞍山東麓,幾塊出土的人類骨化石殘片,改寫了山東地區的人類歷史。經考古專家們鑒定,這是距今約四五十萬年前的,也就是與『北京人』同時代的猿人化石。于是,又一個中國猿人的名稱被確定——『沂源人』。盡管沂源出土的只有幾塊猿人骨化石殘片,但它們告訴後人這里曾有過與周口店地區一樣的人類活動,這不啻是向世人宣告:山東人也是最早的中國人。
在『沂源人』化石發現地周圍的沂源縣騎子鞍山千人洞、沂水縣南窪洞、日照縣秦家官莊、新泰縣烏珠台村、沂水縣湖埠西、日照縣竹溪村北山、郯城縣黑龍潭、臨沂城東相公鄉鳳凰嶺等地,考古學家們還先後發現了從舊石器時代早期至中石器時代的文化遺存。從那一塊塊打制得愈來愈精細的石器中,我們不僅能看到山東遠古居民從山地移向平原的生活環境變化,而且能看到從狩獵和採集到高級採集兼營漁獵的生產方式的變化。更使考古專家們感興趣的是:從臨沂一帶的細石器文化遺存中似乎發現了農業生產的萌芽。也許,中國農業起源的實証將會在這里獲得。它至少能夠証實,山東是中國早期農業文化的發祥地之一。
新石器時代的文化遺址在山東有近千處,幾乎遍布全省各地。它們形成了完整譜系的四個發展階段:北辛文化一大漢口文化一龍山文化一岳石文化。在中國現有的全部考古發現中,一個狹小的區域內能形成中國史前文化完整序列者,到目前為止,只有魯中南地區。這豈不是說,這里是中國人的祖先幾十萬年來最長期、最穩固的生活區域嗎?這豈不是說,這里積澱著更多的中國遠古歷史和中國文化的雛形嗎?
新石器時代的山東人,被稱為東夷人。西周以來,深受『萬世一系皆源于黃帝』思想的影響,中國人總以為,只有中原民族及其文化才是中華文明的搖籃。與華夏族不同的東夷族,一直認為是落後的。近年來,學術界已經初步摘掉了『東夷文化落後論』的帽子。新出現的東夷史前文化研究成果,一次又一次地証明了東夷文化不僅不是落後的,而且在許多方面領先于同期的中原地區。比如,東夷地區的金屬冶煉技術發明之早,制陶技藝之精美,紡織水平之高,都足以代表當時中國同時期最高的水准。特別應注意的是,在山東的大墳口、營縣、諸城等地出土陶器上的圖象符號,學術界越來越多的人確認為圖象文字。這些圖象符號是比殷代甲骨文還要早2000多年的中國文字。
華夏民族進入文明時代以後,山東地區逐漸成為華夏文化的中心地帶。周武王滅商後不久病故,兒子成王繼之,周公旦攝王位。成王和一些大臣疑忌周公。武王兄弟管叔、蔡叔、霍步也散布流言,說周公要篡位。封子武庚利用周內部的不和,聯合東方的奄國(今山東曲阜一帶)、蒲姑(今山東博興一帶)等殷商舊屬國共同起兵反周。周公殺武夷,黜三叔,滅奄、蒲姑等國。然後成王封周公長子伯禽做魯侯,都曲阜。封太公呂尚(姜太公)做齊侯,都營丘(今山東臨淄)。由此,後人所說的齊、魯兩國在東方正式出現。
從齊、魯兩地的分封之人可以看出,周朝的最高統治者對這兩個東方大國是何等的重視。其重視的原因是,西周時期,華夏文化形成了兩大重心:一是由以鎬京、洛邑為中心的西部文化區,二是以曲阜、臨淄為中心的東部文化區。後來,隨著齊魯地區文化和經濟的迅速發展,待到鎬京殘破、東周定鼎洛邑,華夏文化的重心開始東移。
東移在精神文化領域的深層表現是位于山東地區的泰山和東海在中國上古文獻中大量出現並且被神化和仙化。在遠古時代,高山和大海往往是人類產生原始宗教信仰的物件。以我們現在的地理知識,泰山的絕對高度的確不算高,但是上古時代我們的祖先卻認為它是最高大的。這有三個原因,一是因為在他們當時的聚居之地(黃河下游一帶)沒有第二座山峰的高度能與之比肩;二是因為古人只能憑借相對高度觀側山峰,而泰山的相對高度為1200多米,這在我們祖先的眼中、在他們目光所及的範圍之內,實在是『威威乎大哉』;三是因為泰山周圍均為平原和丘陵,登上泰山之巔,會產生『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覺。因而他們把泰山稱為『大山』。泰山的高大雄偉,造成了我們先人對它的神秘感,于是他們把泰山奉為神而崇仰。泰山山高多雲,雲霧圍繞山峰彌漫,古人就認為雲是生于泰山,因此普通的農人為了風調雨順,便要向泰山祈禱。泰山聳入雲霄,與天最接近,古人認為攀登之上能與上蒼對話,再加上泰山被納入五行論系統,『岱宗』由只管人生代代相傳的意義擴大到帝王遞嬗的『禪代』之意,因此從傳說中的三皇、五帝,到有史記載的幾乎歷代帝王都到過泰山,進行封禪或祭祀活動,特別是改朝換代之後尤其要在泰山上向上天報告成功,以証明自己的『天子』身分。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上古中國人一直把山東半島的最東部視為『天盡頭』。他們不知在東海以遠還有和他們一樣的人類。偶爾看到的是虛幻神奇的海市廈樓,便把無邊的大海深處想象成神山仙境。對仙境的想象產生了神話、仙話。這些仙話說,在渤海里有三座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那里住著許多神仙。後世中國人就象無人不知山東地面上的泰山一樣,也無人不知在齊魯大地上誕生的『八仙過海』的傳說。濱海文化孕育了中外數不勝數的古代神話:在濱臨地中海的古希臘誕生了燦爛的古希臘神話,在濱臨孟加拉灣的古代印度誕生了古代的印度教神話,在島國日本誕生了古代日本的創世神話……同樣,在齊國東部的瀕海地區產生了美妙的中國古代傳說。
生生不息、變幻無窮的大海,帶給人們神秘性的疑問,同時也啟發了人們的想象力。諸如海水為什麼不盈不溢?他們便聯想到大海有容水的『歸墟』和洩水的『尾閭』。海島為什麼不漂不沉?他們便認為島上有仙人居住,島下有巨鰲負載。由于大氣環流的影響,東海之濱時有海市蜃樓出現。目擊者便把他們所看到的神奇景象,用自己的想象編織成一個令人神往的海外仙境。那里有金宮銀闕,有長生不死的仙人,有不死之藥。這些傳說給人以超越死亡的途徑,並形成了信徒眾多的『方仙道』,甚至引得幾代帝王不辭艱辛到東海求仙求藥。臨海齊人對大海的疑惑、神往和想象,創造了『仙境』和『仙話』為特征的中國濱海文化。在此基礎上,稷下學術與山東民間巫術結合,使齊魯一帶成為道教的主要發源地。仙話,固然有濃重的迷信色彩,但齊地仙話不同于外國神話之處在于,它突出的不是不可企及的『神』的力量,而是人可以成仙的人的主動性。它既反映了人對永生的渴望,又體現了古代齊人自我意識的初步覺醒。
山東地區遠古文明之悠久,由泰山和東海所產生的原始宗教信仰的精神力量,使得在這塊土地上滋生的區域文化成為比之其他區域更成熟的一種可以解釋自然和社會現象的意識形態,形成了比之其他區域更為規範的價值體系,也就具有更強大的『原型』般的生命力。在這塊土地上產生的區域文化是中國最大的宗教—道教的源頭。在這塊土地上產生的區域文化又孕育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也是最大的一個學術派別——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學派,並且儒家思想成為兩千多年來中華民族統治的思想;也正是在這塊區域文化土地上產生了稷下學宮的『百家爭鳴』,組成了後人永遠不能忘懷的中國思想史上光彩奪目的一頁。這也就是為什麼後人一直把從春秋時期到秦漢時代齊魯地區的文化進度視為當時中國文化最高水准的緣故,而這一時期恰恰是形成中華民族文化心理結構的最重要的歷史時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