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的詩,傳誦千古。他的家世和出生地,還是一個謎。
現在一般認為,李白生于唐長安元年(701),卒于寶應元年(762)。關于他的出生地,一說生于蜀中(今四川江油市青蓮鄉);一說生于中亞碎葉(今吉爾吉斯斯坦境內)。盡管尚有爭論,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從五歲到二十五歲期間,一直生活在蜀中。說他的故鄉是四川,是沒有問題的。
李白的父親沒有做過官,可能是一個富商。李白從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他說:『五歲誦六甲,十歲觀百家。』『六甲』是計算年月日的六十甲子,也用于小孩識字。『百家』是諸子百家的各類雜書。從李白詩文中所引詞章典故來看,他讀的書的確是很多的。
在讀書之外,李白還學習劍術,大概水平還不錯。他的一位朋友魏萬曾說他『少任俠,手刃數人』。後來漫游時,李白可能常常佩劍在身,同為『飲中八仙』之一的崔宗之就說他『袖有匕首劍』。
大約十八歲時,李白在家鄉附近的大匡山,跟隨一位名叫趙蕤的隱士讀書學習。趙著有《長短經》一書,主要論述王霸之道,研究帝王統治之術。在將近兩年的時間里,李白與山林禽鳥相親,沒有下山進過城,後來他時而想過問政治,時而想隱退,多少受過趙蕤的影響。
二十歲時,李白出游成都,上過峨眉山、青城山,到過川東一帶。巴山蜀水是他終生的記憶和財富,給了他創作的激情和靈感;故鄉的月亮同樣讓他念念不忘。這些都是他詩歌中很重要的意象。
李白的整個青年時期,正是唐王朝的全盛期,即歷史上所說的『開元盛世』。李白一生,對政治是有很大熱情的,但他沒有像大多數人那樣走科舉的道路,而是採取了另外一種也很時興的方式,即漫游、幹謁。在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同時,廣泛結交朋友,拜訪公卿名士,以提高聲望,求得仕進。
大約在二十五歲那年,李白離開蜀地,開始了漫游生活。從此,他再也沒有回到家鄉。此後,但凡提到蜀地,他都有一種濃烈的故鄉情懷。到了晚年,他更是思念不已,就像他在《宣城見杜鵑花》中所流露的:『蜀國曾聞子規鳥,宣城還見杜鵑花。一叫一回腸一斷,三春三月憶三巴。』
李白由水路經巴渝,出三峽,游歷了今湖北、湖南一帶楚國故地。而後繼續東游,到達今江蘇南京、揚州,浙江紹興等地。他一路游覽山川奇景,寫了不少好詩,大多自然清新,如童稚般脫俗與率真,可見其心懷之清朗,情感之澄明。這一時期,吳越民歌的風韻,給了他新的創作營養。
初次遠游的李白,意氣風發,廣事交游,輕財好施,他後來說:『曩昔東游維揚,不逾一年,散金三十萬,有落魄公子,悉皆濟之。』
開元十五年(727),二十七歲的李白東游歸來,至湖北安陸,入贅許府,妻子是唐高宗時的宰相許圉師的孫女。李白在這里住了大約十年。這一時期,他在《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中,表達了自己的政治抱負與人生願望:『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奮其智慧,願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事君之道成,榮親之義畢,然後與陶朱(範蠡)、留侯(張良)浮五湖,戲滄洲。』
開元十八年(730),李白初入長安,寄居在城外的終南山中,想走一條由布衣而至卿相的『終南捷徑』。他奔走于王公貴人之門,希望得到引薦,卻四處碰壁。因交友不慎,他曾和一批市井少年浪游于長安。最後,李白不得不怏怏而去,沿黃河東下,先後漫游了洛陽、太原等地。
李白在安陸呆的日子並不很多,他常常以詩酒會友,在游襄陽(今湖北襄樊)時,結識了隱居在鹿門山中的孟浩然。更多時候,他四處游歷,結交官員名流,時而上書自薦,時而贈詩抒懷,時而面見陳情,通過種種努力來展示自己的才情和政治抱負,但這一切的努力都沒見效。這一時期的生活,李白自稱為『酒隱安陸,蹉跎十年』,頗為恰當地概括了他的心境和處境。
十年漫游,李白感到了從政的艱難,體會到人生道路的坎坷。他寫下了很多重要的作品,其中樂府歌行呈現出江潮洶湧之勢。在很多詩篇中,他顯得有些焦灼和煩悶,在對理想的憧憬中,伴有不安和茫然;在自信進取的豪情中,鼓蕩著不平之氣。
大概在三十七八歲時,不知由于什麼原因,李白將家遷往山東。最常住的地方可能是任城(今山東濟寧)。由于許氏夫人病逝,李白在這里與一位姓劉的婦人結了婚,後來又離異。在山東之初,他常與孔巢父等人相會于徂徠山,縱酒吟詩,人稱『竹溪六逸』。
李白曾自述『我家寄東魯』,寄了大約二十年。但他本人呆的時間不多,他是閒不住的,仍然到處去游歷;所到之處,形諸吟詠,詩名遠播。
天寶元年(742),玄宗皇帝下詔,命李白入京。李白時年四十二歲,初聞征召,喜出望外,他在《南陵別兒童入京》中說:『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在朝中任職的名士賀知章一見到他,就說其詩『可以泣鬼神』;又讀其《蜀道難》,呼為『謫仙人』。李白聲名更是大振。當時玄宗對他也頗欣賞,召見于金鑾殿,命待詔翰林。
李白風光了一陣子,自己也頗以為榮,他以為施展才能的機會來了。但他很快發現,所謂待詔翰林,實際上就是做個以文學詞章而備顧問的侍從,一個皇帝的高級清客而已。玄宗只是讓他侍宴陪酒,寫些應酬歌頌文章,並沒有重用他的意思。這與他的理想可謂大相徑庭,于是漸漸流露出失望和厭倦情緒。他常和賀知章等人狂放縱酒,號稱『飲中八仙』。後來杜甫曾這樣說『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大概因為恃才傲物,李白得罪了一些權貴,遭到排擠和非議,漸漸被皇帝疏遠。
李白自知不為朝廷所容,就在天寶三載(743)春,上書請求『還山』,玄宗以其『非廊廟器』,賜了些錢,把他打發走了。李白臨行前後,賦詩多首,或怨憤不已,或惻愴難平;雖有訣別之辭,也有戀朝之情,其痛苦遠甚于初入長安離京之時。
在長安呆了兩年,李白置身于社會的最高層,經歷了由大喜而大悲的重大轉折,這不能不對他的心境與詩風產生重大影響。他先前作品中的亮色調已經有所減淡,開始變得鬱怒,顯得更為沉厚。他對現實的觀察,雖不能說已深刻,但至少已有些厚重與蒼勁。這一切預示了在以後的十年中,他風格的重大轉變。
告別帝都之後,李白重又踏上漫游之路。途經洛陽時,認識了比他小十一歲的杜甫。後又與杜甫、高適一起暢游梁、宋一帶。
從天寶三載到天寶十四載(755)安史之亂爆發,李白一直處于漂泊之中。這就是史料所說的『十載漫游』,也就是李白自己所說的『一朝去京國,十載客梁園』。梁園即今河南開封。李白在這里最後一次結了婚,其夫人宗氏是武後朝的宰相宗楚客的孫女。李白的子女仍居東魯。李白以這兩地為依托,但都沒有久住,他往南到過吳越,往北去過幽州,有不少地方,如金陵等地,則是舊地重游。他的漫游,一是求仙訪道,一是寄情山水,此外也是尋求為國效力的機會。
與第一次漫游相比,李白這一時期的出世思想重了許多。他在離開京城的那一年,就在齊州(今山東濟南)入了道籍,還煉丹燒藥。但神仙不能解決他的問題,回東魯舊居後不久,他大病了一場,當是身心交瘁所致。道教對他而言,更多的是失意之中的精神寄托。在他心里,隱與仕的矛盾時常交織著。
這一時期的李白,生活是窘困的,『歸來無產業,生事如飄蓬』;心情也很悲憤,『摧殘檻中虎,羈拽韉上鷹』,但始終沒有喪失他的樂觀和自信,也沒有放棄他的政治理想,他相信自己『才力猶可倚,不慚世上英』。他渴望有朝一日能夠重新得到朝廷的任用。
在漫游當中,李白對社會現實有了進一步的認識。他對權奸擅權、朝政昏庸、國是日非深感憂慮和不安。表現在詩中,他已從基于一己的朦朧的焦躁不平,開始進入家國之憂的更開闊也較為沉厚的思索。
天寶十三載(754),李白在揚州與魏萬(後來改名魏顥)相識。為了尋訪李白,魏曾追尋數千里。李白似乎很欣賞他,將詩文交給魏萬,請他日後編集作序。魏萬考中進士後,將李白的詩文編成《李翰林集》,並撰寫了序言。可惜這個集子如今已不存,留下來的只有魏萬的那篇序言。
天寶十四載(755)十一月,安史之亂爆發,戰火迅速蔓延及河北、河南。李白攜宗氏夫人出逃南奔,開始往越中避難,不久即隱居于廬山。李白一路寫了許多詩篇,表達了對亂軍的痛恨,對國家和人民命運的擔憂。
天寶十五載(756),玄宗奔蜀。太子李亨于七月在靈武即帝位,是為肅宗,改年號為至德。同年,唐肅宗的弟弟永王李璘以抗敵為號召,率軍沿江東下,途經九江時,永王派人三次上山請李白入幕。李白出于報國立功的願望,想趁機實現平生大志,于是應邀,誰知不幸從此隨之而來。永王與肅宗發生矛盾,不久演變成為內戰,永王兵敗被殺。李白也因此獲罪,被捕入獄。時為至德二年,李白在幕中不過一月有余。
在獄中,李白多次寫信辯白,夫人宗氏也為他多方奔走,總算暫時獲釋。但不久,李白以『從璘附逆』罪再度入獄,被判流放夜郎(今貴州桐梓)。
至德二年(757)十二月,李白從潯陽出發,沿長江而上。這時他已經是五十八歲的老人了,報國無門,反而獲罪,心情之悲苦可想而知。李白在途中苦熬了約一年,于肅宗乾元二年(759)春,行至四川奉節,朝廷因天旱而大赦天下,李白懷著『曠如鳥出籠』的喜悅,迫不及待地乘船東下。
李白東歸後,來往于宣城、金陵等地之間。這時他雖預感到政治理想不可能實現了,但仍密切地關注著時局的發展。上元二年(761)秋,大將李光弼率兵出征東南,李白當時正在金陵,准備參軍平叛。這時他已經六十一歲了。終因年老多病,不得不半途折回。詩人沉痛地慨嘆道:『天奪壯士心,長籲別吳京。』
寶應元年(762),李白到安徽投靠當塗縣令李陽冰。同年十一月,詩人在貧病交加中悲憤地與世長辭,享年六十二歲。死前有絕命詩《臨路歌》一首,自比大鵬凌空,中天摧折,但仍相信他激起的余風足以流傳萬世。李白臨終前托付李陽冰將其詩文整理編集並作序。
也就是這一年,玄宗、肅宗相繼死去,新登基的代宗下詔任命李白為左拾遺。然而此時李白已不在人世。除『李翰林』外,李白因此還有一個別稱『李拾遺』。
李白一生的最後幾年,窮愁潦倒,生活十分淒涼。因從政而遭流放,是他一生中遭受的最慘痛的打擊,也是他最痛苦的一個時期。他自己曾在流放途中說:『平生不下淚,于此泣無窮。』然而切莫以為詩人的晚境只是愁苦潦倒,至少他意氣並未隨不幸而衰竭。這一時期,是他五言大篇,尤其是『選體』五言創作最豐的時期。不僅篇制宏大,而且融入了他七古長篇的氣勢,或張揚軍威,或鳴冤呼屈,或請命自述,或紀行感懷,都似挾雷霆,似裹風雨,成為詩歌史上的一種奇觀。這一時期,他的七絕更進入了爐火純青的化境。俊爽奇逸一如其前,同時寓精嚴于自在,信手拈來,功力尤深。
李白卒後,初葬龍山。元和十二年(817),也就是李白去世五十五年後,他好朋友範倫的兒子範傳正來到宣州,尋訪李白的後裔。李白的兩個女兒告訴範傳正,李白生前最喜愛謝朓常去的謝家青山,她們希望能把墓遷到那里去。範傳正滿足了李白生前的心願,將墓由龍山東麓遷至青山之陽。龍山、青山都在淮南,具體為何處,現在仍有爭議。範傳正撰寫了一篇《唐左拾遺翰林學士李公新墓碑》的銘文,隨後他又重新收集李白遺稿,編成文集。遺憾的是,他編的文集以及魏萬編的《李翰林集》、李陽冰編的《草堂集》都沒能流傳至今。
李白的詩文現存者有詩九百多首,文六十余篇。李白的詩歌是盛唐氣象的典型代表。詩人終其一生,都在以天真的赤子之心謳歌理想的人生,無論何時何地,總以滿腔熱情去擁抱整個世界,追求充分地行事、立功和享受,對一切美的事物都有敏銳的感受,把握現實而又不滿足于現實,投入生活的急流而又超越苦難的憂患,在高揚亢奮的精神狀態中去實現自身的價值。如果說,理想色彩是盛唐一代詩風的主要特征,那麼,李白是以更富于展望的理想歌唱走在了時代的前沿。
李白的詩歌充滿熱烈的人生之戀,他的詩往往于曠放中洋溢著童真般的情趣。李白對大自然有著強烈的感受力,他善于把自己的個性融化到自然景物中去,使他筆下的山水丘壑也無不具有理想化的色彩。
明代的王世貞在《藝苑卮言》中說李白的詩歌『以氣為主,以自然為宗』。的確,在創作的過程中,詩人的感情往往如噴湧而出的洪流,不可遏止地滔滔奔瀉,其間裹挾著強大的力量。因此,在詩體的選擇上,他較少運用多有限制的律詩,而偏愛便于縱橫馳騁、隨意抒寫的以樂府體為主的古詩,尤其是七言歌行。而且,這一類詩體在李白那里,比前人更為放縱自由。李白詩歌的語言風格,用他自己的詩句來說,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李白是盛世的歌手。他的詩歌以蓬勃的浪漫氣質表現出無限生機,成為盛唐之音的傑出代表,從而出色地完成了初唐以來詩歌革新的歷史使命。李白和杜甫,把中國詩歌藝術推向頂峰,給後世留下了寶貴的遺產。正如韓愈所說:『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
